梅比斯環

梅比斯環

我小學時代,是台灣升學主義風氣還非常高漲的最後一段時期。 也因此在即將升五年級時,母親因為擔心公立國小以及當時學區的公立國中會太過自在了,所以決定把我轉學到另一間有國中部的私立小學去。

但我從第一天到學校,就深深覺得不喜歡那邊。

那是間所有校內裝潢都走淡藍色風的學校。 不管是制服、課桌椅、甚至是牆上的油漆,都是一層淡淡的海藍色。 也因為是這樣的冷色系,所以整個學校的氛圍就一整個讓人覺得寒冷。 除了外觀的印象之外,班上的同學也像學校的顏色一樣的冷冰冰。 主要是同學他們彼此一起上課了四年,我一個外人、又不是性格外向的孩子,自然很難一下打入大家的圈內。 加上我那個年代,位於台北市的私立學校很多同學都是家裡「真正」很有錢的孩子。 而我父親只是公務人員,公務人員家庭的成長環境跟大家不太相同;加上小朋友多會比較玩具與生活條件,大家流行的收集也常不是我那樣家庭的小朋友可以負擔的,話題都搭不上下,我自然又更顯得跟大家是格格不入。

這些都還不夠慘,最慘的部分是當時的老師非常非常的討厭我。

其實直到現在我也不理解,為何當時老師會完全無來由的討厭我。 但她似乎從第一天就看我不順眼。 上課會故意把很難的題目拿來問我,等著看我出醜;講笑話會故意拿我當取笑的對象;抽查甚麼東西時也總是會選我;課外活動的成績單還會當眾念給全班聽。 功課在原本的學校雖然沒多好,但還不至於最差。 可是到了這樣一個怎麼樣都不快樂的環境中,功課自然就難以好起來。 而這更是負向的循環:功課不好、老師的取笑越多,越是要讓我整堂課罰站;越這樣,功課當然更是不好。 回家別說念書了,每天根本都不想上學。

很多人可能現在會有所為Blue Monday的症候群,小學時代的我對此症狀可是最有體會的。 因為每次只隨著星期天的下午黃昏太陽開始出現時,我的心情也因此蒙上一片黑影。 這是因為開心的假日過完了,第二天又得去面對那冷冰冰的環境。

再來呢,小朋友其實比大人更敏銳,也或許是說直接吧? 當同學都發現老師不喜歡我時,他們也會刻意跟著捉弄。 簡單一點的,是老師講笑話調侃時,故意笑大聲一些,然後不懷好意的往後偷瞄。 更複雜一點的,當然就是做些實際捉弄的事情。 當時年紀也小,老師也不保護你,其實對這些真的也只是無可奈何,就只能自己摸摸鼻子算了。

後來呢,更發生一件讓我後來人生一直記憶深刻的事。

那時我隔壁坐的是班長,是班上的第一名。 老師的含意是覺得我這種人就是該坐在好學生的旁邊觀摩才可能學好。 但老實說,班長其實也並非是甚麼好學生,最少同學間是不這麼以為然的。 表面上是乖巧得體、加上又是台北某大醫院院長的兒子,所以總是打扮得整齊乾淨,但私底下卻是會惡行惡狀的欺負人,偶爾還會勒索同學拿任天堂的卡帶或是漫畫走。

當時呢,美勞是我唯一還OK的一科,但他因為也會捉弄我,所以有過把我的作品藏起來讓我找不到無法交功課的經驗。 最後是不巧從他抽屜掉出來被我發現,才知道有這麼一回事。 但告訴老師也沒用,因為老師壓根也不信我,也就只能莫可奈何的自己日後多提防。

他呢,除了是班上的第一名外,同時也是數學小老師。 某次交完數學功課後又發生類似的情況。 雖然我明明是把作業交給了他,但他刻意不交上去。 直到老師追得緊了,他才自己偷改了分數後把本子送給了老師。 老師發現有人先改過了,自然是很生氣,也決定要嚴查到底是誰偷改了這數學簿子。

當然第一個矛頭就是我。

我當時怎麼辯怎麼哭也沒人信,因為班長信誓旦旦說他看到我偷改的。 回家後我跟媽媽哭訴,媽媽第二天也就來學校了解狀況。

老師自己覺得奇怪,因為若是我偷改的,怎麼還敢跟媽媽說呢? 但不是我又會是誰? 我媽媽很客氣的跟老師說:「有沒有可能是那位班長改的呢?」

老師當下的反應,我真的後來的人生一直都記得。

她愣了一下,然後立刻當著全班的面斷然的搖頭,跟我母親說:「這是不可能的。 他是班上的第一名,是不會說謊的。」

這件事情後來怎麼結束的,我現在其實已經不完全記得了。 但「第一名是不會說謊這句話」,倒是後來一直記得。 當時年紀小,當然是生氣、憤恨不平,覺得怎麼可以因為功課好這種理由而覺得他不會說謊呢? 這種思想不是太不公平、也毫無道理可言嗎?

看到此,你或許也會很同情吧?

 

但這故事其實還有另外一半。

兩年後小學畢業了,我也毫不意外的因為分數太差沒能直升那所學校的國中部。 但媽媽不死心,又把我轉到另一所在郊區的私立國中。

對我自己而言,離開那冷冰冰的環境是真的真的鬆了一口氣。 而換一所大家彼此都是新生的國中,也確實是一個新的開始。 或許因為是郊區,同學沒有那種真正很有錢的人,最多也不過是家裡有經營個小店面或是小工廠的那種等級,所以家境上也不至於跟大家差距太多,而且國中生也很少在比玩具或是書包文具了。 加上大家彼此過去多不熟,課程內容也都是新的,所以真可說是可以完全斬斷過去重新開始呢。

有了之前的經驗,我在國中一年級時開始非常非常的用功。 也因此,第一次段考竟排在班上的前十名中。

很有趣的。 只是因為排在前十名,突然我的地位在新學校中大幅的翻轉。 原來在小學是人人討厭、誰都可以來取笑的差勁鬼;在新學校中,突然是老師眼中的紅人了。 考試中,甚至老師還會在後面看著我寫下答案後親切的說:「唔.. 確定嗎? 你要不要再想一下?」

國中時代,每個班上可能都有那種喜歡追求時髦、偷抽菸、會打架、然後外面有認識一兩個在混的那種同學。 剛好我旁邊的就是一個這樣的人,但因為我常常會借他功課抄,所以我雖然不跟他混同一掛,但最少他還因此滿照顧我。所以一夜之間,老師挺我不說,加上還有來自於「Dark Side」的照顧。 以致於當時班上幾乎沒人敢跑來找我甚麼麻煩。

簡單的講,還真是突然從 地獄跑去天堂的感覺。

前一下還是誰都可以欺負兩下的可憐蟲,突然只是因為稍微用功一下,突然人人都覺得你很好。 現在來看,或許覺得很可笑,但當時我才十幾歲呢,這種天與地的差異,一下子翻了身,自不免在言行舉止上就開始驕縱了起來。

某一天,是班上的掃除時間。 班上有個長的胖胖,看起來呆呆的同學;這類同學本來就容易被其他人欺負。 加上他功課不好,又愛打小報告,更是不受同學間歡迎。 簡單的講,他就像是小學五年級時的我。

那天他在教室後面掃地。 我忘了甚麼原因我經過他旁邊,然後不小心把他畚箕中的垃圾踢翻了。 他很生氣就拉住我跟我吵了起來。 我吵不過,就索性一踢,把他掃好的垃圾更踢的是到處都是。

他氣得臉脹紅了,可是又不敢跟我打架,於是跑去老師休息室告訴老師。

老師下樓來,當然就是試著問清楚是怎麼一回事。 我說我是不小心踢翻的、不是故意的,後面踢散的部份不是我做的,是他拉著想打我自己踢到的。 他當然就又氣又急、結結巴巴的跟老師講著來龍去脈。 旁邊看好戲的同學則跟著起鬨,都說是他自己踢散了;他則更是又氣又急,臉都脹紅了。

我一臉無辜也輕鬆的在旁邊不做聲,當下是很得意大家都站在我這邊呢。

這時候呢,老師開口了,說了一句讓我啞口無言、如五雷轟頂的話。 她聽他喋喋不休的一直講,煩了、就阻止那位同學然後說:「別說了,你快把這掃乾淨吧。 我不相信他會做這樣的事情。 他是好學生,是不會說謊的。」

是的,沒錯,老師說「我是好學生,所以不會說謊的」。

很諷刺的不是嗎? 同一句話,在不同的情境下的又出現了一次。 某個層面來說,我很不幸,但也很幸運。

不幸的是在五年級就得經歷這種人生現實面的挑戰,能親身體驗一段「沒有小叮噹存在下的大雄之人生」(笑);但幸運的事情在於,兩年之後,我則親身的扮演了一次「加害者」。 這讓我能從兩個面向來看同一件事情。 也因為老師的這句話,也某種程度的阻止了我的偏斜,讓我沒有再繼續驕縱下去;更在後來人生價值觀的塑造上讓我找到了一個中值。

 

數學上有個被稱之為梅比斯環(Möbius Strip)的結構。

基本上不難製作,你可以拿一條長型的紙帶,把其中一邊翻轉後,跟另一邊連結在一起。 完成的圖形會類似下圖:

這東西有一個特性,就是雖然他看起來表面曲曲扭扭的,但在數學定義上,它其實「只有一個面」。 你若沿著任何一個點開始用筆繞著表面往前畫,你最後回到出發點時,會發現兩個面都畫出了一條線。

所以看似兩面,但實質只有一面。

對很多人而言。 他們總覺得生命充滿了不平與不滿。 他們不快樂,因為覺得自己總是不平機制下的受害者。 他們不快樂,總是覺得自己是正義的那一方,而正義委屈了,受到別人邪惡的打壓。 他們眼中,別人都是罪惡的、是錯誤的、是邪惡的、是跟自己對立的。 也因為這樣,他們越發覺得自己委屈;他們越發放大了別人的問題並無法釋懷。

但我自從小學的那件事情後就一直覺得,有時候世界的黑白對錯、善惡正邪「並非」總是清楚分明。 很多事情往往只是「觀點」的差異,或最多是「選擇」的差異。 大半時候,你若願意拉高觀點,甚至會找不出哪個觀點或是選擇是「絕對的對」、或是「絕對的錯」。 甚至在下一次類似情境,但條件不完全相同下,或許我們會做另一個選擇都有可能。

是,我覺得沒甚麼事情是如0與1般的絕對,大部分事物都落在0與1之間那長長的灰色區間中,比方說0.354或是0.769。 就如同梅比斯環一樣。 你若是很近很近的只看著眼前,它似乎是兩個面。 因為若從任何一個切點來看,環的上面跟下面各是不同的面;而且兩個面相互對立,彼此完全無法融合。 但若你願意把看事情的眼光拉遠,從更大的全貌來看;從二次元的觀點變成三次元的觀點;或是願意自己體會繞了梅比斯環一圈後,你會發現其實根本不存在兩個面。 兩個面其實是假象,最終兩個面是能融合在一起的。

 

這是我在當年經歷了所謂受害者,也經歷過加害者的角度後的體悟。

在扮演受害者的小五時期,我只看到事情的一面,而覺得世界是極度不公平的。 明明大家都是人,為何有人受尊重、有人被欺侮? 但國中無意間取得相反位置後,我突然發現從另一個觀點來看的話,世界其實是公平的。

為何這麼說?

一旦我具備「好學生」這特質下,我也立刻很公平的得到老師的尊重與重視。 事情本質或許不公平,但規則卻完全公平。 換言之,若人生能重來,我會知道我該怎麼樣取得生命的優勢,但也可以確保自己不要因為這種優勢而驕縱輕浮起來;可以不用經歷任何一個極端(無論是自艾自憐、或是自大自滿)。 所以,或許人生該關注的重點並不是卡在一兩個自認不公平之處,然後自怨自艾的感嘆;而是該去了解真正的規則或是趨勢是甚麼,或許就能調整自身並順著這規則走下去。

也因此後來的人生中,我不太抱怨世間的不公不義,因為那本來就是生活中的一部分,也是你很難一個人去扭轉之處。 但與其看著那些不公平、與其看著別人的缺點,為何不看看別人的優點呢? 學習別人為何能讓世間偏頗於他,而非抱怨人情冷暖或是自暴自棄啊。

尤其當我自己在越來越多的事情扮演過甲乙兩方後(除小學的故事外,也扮演過學生VS老師、僱員VS老闆、被拋棄者VS拋棄者、消費者VS商人、被廣告說服的人VS行銷人員等),我越來越發現沒甚麼事情是絕對「對」或「錯」的。 換個位置自然會換個腦袋,也自然會轉換觀點。 但轉換觀點不是要你忘記過去,而是要你具備兩種觀點後還能「取得某種平衡點」。 而且也「必須」在所有事物上,警惕自己不要誤以為自己目前的認知是真理,因為任何事情都可能還有另一面。 而當你能一直走下去到最後,或是能抽離自身、嘗試用他者的觀點來看事物時,最終你會發現其實根本沒有兩面,融合後都是只有一面,就像走在梅比斯環之中一般

這時候,你會盡量在任何事情上去跳脫兩面的二元思考,從更高層次來看事情。 而這其實會讓人更開心,因為你會較容易找到平衡、會更知道如何自處、也會更清楚人生的目標在哪。

所以,不要只是看著人或事物的缺點與不足,找出他們之所以能存在的價值與優點吧!

38 則讀友回應

  1. Vivian 2018-04-18 11:22:27 第 38 則

    難得一見的好文!!為何老師能寫出那麼棒的文章呢?不知道是可以從哪個地方學習和練習,我也很嚮往。

  2. xinwei 2016-01-19 16:47:00 第 37 則

    只要推翻“好学生=不说谎”的逻辑不就好了?

  3. Rita Lee 2016-01-16 02:10:03 第 36 則

    我想要轉貼,其實這篇文章,寫得清楚明白,沒有絕對的對與錯,只有能不能接受。

    當我不被喜歡,我會畏縮。
    當我歸零後重新來過,已經知道如何創造保護色。
    一層一層,其實就像個洋蔥一樣。
    只是自己選擇過什麼樣的人生,自己願不願意學會,面對、接受、處理、放下。
    真的不容易,但是努力gogogo

  4. vvv 2016-01-15 01:26:32 第 35 則

    嗯,你當下有向他道歉嗎?

  5. david ddd 2016-01-14 12:19:26 第 34 則

    給 madoris
    人只願意看到自己心裡所想的,
    您先被媒體灌輸了頂新有罪的思想洗腦,
    所以就算法院找不到頂新的犯罪證據,
    您也依然認為頂新是有罪的,

    疑鄰盜斧 - 國語日報

    有一個故事,是說有一個人丟了一把斧頭,一直懷疑是鄰居的孩子偷走的,於是暗中觀察那孩子的舉動。
      斧頭主人看到鄰居的孩子在走路,就自言自語的說:
      「看這孩子走路的樣子,就像小偷。」
      看到鄰居的孩子在講話,就自言自語的說:
      「哼!聽他講話,就覺得是他偷的。」
      看到鄰居的孩子的表情或任何行動、態度,沒有不像小偷的。
      「我無論怎麼看,都覺得他像個小偷……實在是……。」
      幾天後,斧頭主人在住家後面山谷中掘地時,發現了一把斧頭。
      「啊!這不是我的斧頭嗎?原來掉在這裡……。」
      接著很愧疚的說:
      「真是的,我還一直懷疑鄰居的小孩,真是太不應該了……。」
      從此以後,斧頭主人不論怎麼看,都覺得鄰居小孩挺不錯的,不論態度、舉止,一點也不像小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