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看了一本書，稍稍研究了一下，覺得有個蠻值得聊的議題。

這本書叫《They're Not Gaslighting You》，作者是臨床心理學家 Isabelle Morley。這本書的副標題很直白：「丟掉治療腔，別再在每段關係都找尋紅旗指標！」（副標是我簡單翻譯的，大家參考，原名是 Ditch the Therapy Speak and Stop Hunting for Red Flags in Every Relationship。）

她的觀察是：這幾年心理學詞彙大量滲透進日常對話。原本這是好事，因為大家終於開始正視心理健康了。但時間一長副作用也來了，這些詞彙正在被當成吵架的武器。

我覺得她講這個確實很好笑，因為你搞不好也遇過這種對話？

比方說，你正在跟朋友抱怨另一半最近很忙都不理你。朋友聽完，很認真地說：「他這個是迴避型依附。」你愣了一下，覺得好像蠻有道理的。雖然你也不懂那是甚麼，但迴避你懂、依附你懂，加在一起好像就是說這個人無法跟人相處？會很容易冷落別人吧？應該是吧？大概是吧？於是你回家跟另一半說：「你知道你是迴避型依附嗎？」

更慘的是，你以為你在溝通，但對方聽到的是：你覺得我有病？

這幾年這種事情其實越來越多，全世界都是。像 Morley 在書裡寫到，她的伴侶治療個案裡，越來越多人帶著一堆「診斷」來，不是對自己的，是對另一半的。「他是自戀型人格」、「她在 gaslight 我」、「這段關係是創傷連結」、「他會這樣一定源自於他的原生家庭」。問他們怎麼知道的？來自於 TikTok。XD

另外，Katie Couric Media 這個媒體，在今年九月報導精神科醫師 Samantha Boardman 的觀察：心理學詞彙正在經歷「通膨」，每個詞都在被過度使用，直到失去原本的意義。

比方說，「Gaslight」本來描述的是一種系統性的、刻意的心理操控，讓你懷疑自己的記憶和判斷力。這其實是很嚴重的事（其實實務上也未必容易做到）。但現在到處都是 gaslighting。如果你對別人說「我覺得你可能記錯了」，gaslighting！你不同意對方的感受，gaslighting。你試圖從另一個角度看事情，還是 gaslighting。

再來，據說「自戀型人格障礙」在臨床上的盛行率大概是 0% 到 6.2%（取決於研究方法）。但打開社群媒體，感覺每個人的前任都是自戀型人格。你姐姐喜歡主導家庭聚會的話題，自戀。你老闆不聽你的建議，自戀。你朋友太常自拍，也自戀。

Boardman 還有一段：當一個人把對方標記為「自戀」的那一刻，他就不需要再理解對方了。因為自戀型人格「沒救」嘛，所以我不用努力溝通，我只需要「保護自己」。換言之，標籤變成了逃避的許可證。

這其實也是我自己這幾年的觀察。台灣 2020 年前後有一股心理學熱潮，所以很多人都看了不少原生家庭、依附理論等等的書。所以我常常碰到有人拿心理知識解釋自己或是責怪別人。但目的都不是為了前進，而是讓自己可以有理由困在問題中。心理學原本的功能是幫你「理解」，理解自己的感受、理解對方的行為模式、理解關係裡發生了甚麼事。但當這些詞彙被拿來當武器用的時候，它的功能就變成了「控制」，控制敘事、控制定義權、控制這場吵架誰贏。

Morley 歸納了三種最常見的武器化用法：

第一種是診斷武器。直接用臨床標籤定義對方：「你就是自戀」、「你有 ADHD 所以才會忘記」。

你不是在描述對方的行為，你是在宣判對方「有問題」。而當你宣判了，對話就結束了。因為對方不管說什麼，都會被你的診斷框架吸收掉。他反駁？那是「自戀者的防禦機制」。他生氣？那是「証明他有問題」。他沉默？「你看，典型迴避型。」

第二種是迴避武器。「我被觸發了，我需要空間。」這句話在很多情況下是健康的。但有些時候，它的真正意思是「我不想面對這個對話，而且你不能逼我，因為我用了心理學的語言包裝了我的逃避」。

「設界線」也是。當「設界線」被過度使用，衝突會被過早終結，不是被解決，是被迴避。長期下來，雙方都在各自的「界線」後面，誰也不跨出來。

第三種是消音武器。「你在 gaslight 我。」這句話一出口，對方基本上就無話可說了。因為任何解釋、任何嘗試說明自己立場的努力，都會被收編進「你看，你又在 gaslight 我」的循環裡。它本質上是把「我不同意你」升級成「你在精神虐待我」，這個升級讓對方完全沒有安全的回應空間。

這三種用法有一個共同點：它們都把「理解對方」的可能性關掉了。

如果你真的在一段有 gaslighting 行為的關係裡，辨認出來是第一步。如果你的伴侶真的有自戀型人格的特質，理解這一點可以幫你決定要不要留。問題不在詞彙本身，在於你用它的目的。意思是說，如果你真覺得對方有問題，那你可以趕快離開。

但你若不離開，只是拿這些詞彙當成藉口。「我是 XXX 創傷，所以我就是這樣」（你沒打算改善自己）、「他是 XX所 以才對我不好」（你只打算解釋後認命）、「你們這種 XXXX 很可惡，個性差所以都不多關心我」（你宣判來逼迫對方），那我覺得這只是讓自己躲在這些知識背後不面對現實。其實對你與對對方都是壞事。

喔，說到這，Morley 在書中給了一個很簡單的判斷方法：下次你想用一個心理學標籤的時候，問自己一個問題，我用這個詞，是為了理解他，還是為了贏過他？如果答案是後者，那你不是在溝通，你是在結案。

而這是關係裡最危險的事情，因為你壓根不是想解決問題，而是想壓倒對方。